老D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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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韦白 @ 2009-07-01 21:57

■厌倦

 

◇韦白

 

迷茫中,一天又从我的生命里

注销了。夜像一个走累了的人,

没有咳嗽、蹒跚,或吐痰,

而是安静地消耗着一天中剩余的时间。

 

书读到倦了。像儿时,

母亲摇着纺车,一条无尽的黑线

绵绵地伸向夜的尽头。

而煤油灯,在恍惚中作着最后的挣扎。

 

但挣扎又有何用?

诗人们都凋落,像星河里的

星星。而诗歌,再也不能

达到其目的,只是无休地自转、空转。

 

这就像仙界:巡游了

一天的神仙们纷纷归来,

放下拂尘,像忧郁的

学生坐成一排,头低低地垂在胸前。

 

2009-07-01



 
韦白 @ 2009-05-22 06:27

■女服务员手刃恶吏及其他

 

                                            ◇韦白

 

一个女服务员手刃恶吏,近来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在一个道德正在全线崩溃的时代,突然出现如此多的、以道德的名义进行的公开的谴责,这实际上超出了对道德本身的考量,而转化成了一种对正义寻求而不得时的集体怨愤。同时,一桩昭然若揭的强奸案件,在案件目前的侦缉阶段,由于当地公安部门的强力介入,而弄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就事件过程来讲,根据当地和其他新闻单位披露的情况看来,理应不是什么复杂得惊人而需要反复侦缉的案件。三个官员摆明了要女服务员进行“特殊服务”,说白了就是“性交易”,并且用钱抽打女服务员的脸,随后一连两次把女服务员按倒在沙发上,这不是强奸,又是什么?

 

我不是法律人士,也无意要对该案件指手画脚。我想到的是正当防卫的底线在哪里?根据电视媒体上一位法律专家的意见,在遇到此类恶性事件——即严重损害当事人的人身安全时(比如强奸、杀人等恶性行为)——即使女服务员杀死了企图强奸自己的恶吏,也不存在防卫过当的行为,更不能以涉嫌“故意杀人”而收押。如果这位法律专家的意见是正确的,那么当地公安将女服务员带走、收押的行为,本身就有问题。

 

这个案件的关注度之所以急剧升温,源于这个案件所折射出来的社会现象。被杀死的一方是政府官员中道德败坏的典型,而杀人者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事件双方的力量,对比悬殊,在这个“权力就是一切”的制度性缺陷下,以至弱抗至强,让人不得不佩服女服务员的勇气。在目前这种国家的法律被歪曲、社会没有民主的习惯、人民只拥有较低的公民能力的时代,多数人生活在“不安、困惑、急躁和多次绝望”的心态下,女服务员的绝地反击,无疑成了许多人苟且偷安的生活常态中一次真正的“越位”,这位弱女子不仅仅代表她自己,也代表了许许多多郁结了诸多怨气的被侮辱和被损害者。她的行为,间接地为他们释放了在强权的压迫下想有所行动而又不得不放弃行动时所感到的沮丧和绝望。

 

但我们也遗憾地看到,一个社会对正义的寻求,居然只能在一位弱女子的绝望反击中得到一丝微小的安慰,甚至是发泄。同时,我们也欣喜地看到,有那么多的人表达了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对这位弱女子的声援。我这里所说的“思考”,并不是一种“知识”,也不是要去思考那种纯哲学上的、或思维上的普遍规则,而是类似于阿伦特提出的“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对特定的现象对象”进行判断。

 

这种对特定的现象对象——我们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平庸的邪恶——进行理性的判断,是每一个有责任和良知的公民理应尽到的责任。换句话说,就是每一个有责任有良知的社会公民均应表现出对社会正义的渴望和勇于承担的精神,以及对社会真相的体认、辩明。这种思考或者说判断,是一个人真实的对话,一种完全隐私的真实(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良心上的一把秤”),而这种真实哪怕再微弱,当它面对强大、蛮横、无所不在的权力说“不”时,它也将成为抵抗邪恶的最后一道防线。

 

 

                                        2009-05-21




 
韦白 @ 2009-05-15 21:28

■黑马

 

嘎山·札克唐

◇韦白

 

那杀死的敌人

在他们永恒的睡梦里将毫不留情地想起我

鬼魂们爬上房屋的楼梯,围绕着角落

我从道路上捡起它们

从围绕在人们脖子上的罪过中收集它们。

 

那罪过像一项负担悬在喉咙上

正是在那儿,我养育我的鬼魂并喂养它们

鬼魂们像黑色的马漂浮在我的梦里。

 

当我思考嫉妒时,那最近的忧郁的歌声

带着死者的活力飘起来

房门被歪斜地撞开,呼吸透过缝隙渗出

那是河流的呼吸

醉鬼的呼吸,女人的呼吸

她在大庭广众的公园里唤起了她的过去。

 

当我入睡时

我看见一匹马在吃草

当我睡熟时,

马儿看守着我的梦。

 

在我拉马拉的桌子上

有未写完的信

和老朋友的照片

一位从加沙来的年轻诗人的手稿

一个沙漏,和像翅膀一样

拍打在我的头脑里的展开的诗句。

 

我想要记住你最喜欢的那首歌

那首我坚持

完成

毫无瑕

咬着舌头,歪着脑袋,毫无线索的歌

那小小的双脚如此急切地撞在混凝土上

那摊开的手掌撞在长椅上。

 

他们全都在战争中死去了

我的朋友和我的同班同学

他们小小的双脚,他们充满渴望的

小小的双手…他们仍然撞在每一间房子的地板上

他们撞在桌子上;

仍然撞在人行道上,行人的后背上,肩膀上。

无论我去哪里

我看见他们

我听见他们。

 

①②为巴勒斯坦的城市名。



 
韦白 @ 2009-05-09 10:50

嘎山·札克唐诗八首

 

◇韦白 译

 

■一张比特杰拉房子的照片

  

他不得不转身去关上那扇窗子,

却并不完全清楚

这是否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事情不再井井有条

因为他失去了它们,

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一个洞

已经打开了。

 

填满那些裂缝使他疲惫

修补篱笆

擦拭玻璃

清洗边角

并观望灰尘,自从他失去它们之后,似乎在引诱

他的记忆进入愚弄和诡计之中。

从这时起,他的童年显露如一个骗局!

检点房门

窗户的插销

植物的长势

擦拭不停地

流向房间、床铺、被单、陶罐

和墙壁上相框的灰尘,

让他彻底地筋疲力尽。

 

自从失去了它们,他跟更少的
朋友们呆在一起

睡在他们变得

更窄的床铺上

灰尘在那里咬噬着他的记忆

他必须转身去关上窗子

他常常忘记楼梯末端通往

屋顶的最上面的那层窗户

 

自从失去了它们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

白昼小小的

目的,也已不再明朗。

 

①巴勒斯坦的一个小镇

 

 

■复活节/1988年春天

 

玻璃窗上呈现出一个完全透明的白昼

围墙的外面

是圣诞树

缀着鸽子柔柔的羽毛

阳光勾画出

远处山峦的沙沙声。

在围墙和玻璃窗之间

土地丰饶而富足。

草地、花朵和朴素的水滴

明亮如一只飞翔的小鸟。

在这样的早晨

在这样的阳光下

少女应该是我们的见证。

 

■枕头

 

如果有寂静的时间

告诉她,

妈妈,

晚安,

我已经回来了

心脏有一个子弹

有我的枕头

我想要躺下来

休息。

如果战争

曾经前来敲门,

请告诉他们:

他在休息。

 

 

■向导

 

他为我们指出

这条路,

并消失

在爆炸之后

房屋的废墟里

他的手指在墙缝里

仍在指着:

这条路…

这条路。

 

 

■查卡利亚四姐妹

 

四姐妹

穿着黑衣服

孤独地爬山。

 

四姐妹面朝

灌木丛叹息。

 

四姐妹穿着黑衣服

读着湿湿的信。

 

照片后面,一列

从阿图浮开来的火车

 

一匹马载着一个

从查卡利亚来的少女

嘶嘶声穿过

平原的山脉

 

喉咙里

云朵缓缓飘过

 

查卡利亚的

四姐妹,孤单地

穿着黑衣服

站在山岗上。

 

①②巴勒斯坦地名。

 

 

■黑暗

 

黑暗有一个洞,

容得下一只手,

黑色的,有五个手指和一条手臂

黑暗拥有一所房子,

常有鬼魂出没,

在砖头里再次埋葬他们的秘密

黑暗杀死

从石块里发出来的

窒息在井底的荨麻丛中的声音

和一声喊叫,

一声抗议的刺耳的喊叫,

从树木黑暗的心脏里升起。

 

■一面镜子

 

两张脸隐现于灾难里——

我父亲和他的马;一轮小小的

将被我们俘获的月亮,航行在屋子的上方。

如果我们能重返童年,

我们将在两手之间,把月亮握住一会儿,

而当我们的心敞亮时,再让它飞走。

一个事件

我看见河面上晃动的一只手,

它消失之前颤抖着,

擦去了什么东西——一道明亮的空气的痕迹,

康乃馨的芬芳。

那手指继续挥舞、摆动

在水面上拖曳着绝望的字句,

变得疲惫,沉没了。

我们多么孤单地欣喜,

当水的下面,

有沉没了的渴望的森林——

那逝者的省份。

 

■传家宝

 

那手推车:

自从祖父从沼泽地里遁去以后

仍然在蹒跚

那家族:

仍然把我们的头砰砰地

撞在那片土地的岩石上

七个死者:

喷出

一股血流——

它通过

田野搅拌

通过灰尘,通过

卵石,通过

羽毛,以及

通过花粉浸泡

那王朝:

建立

在刚好七只鬣狗之上——

部落们跟随他们,

被忠实的

鬼魂所追赶,

那家族的戒律

像笨拙的传家宝

沉重地挂在他们的脖子上,

迷人的手镯

串起在手推车、那家族

和血液红色的喷射中,

当那王朝

那传家宝和鬼魂

全都变成尘土时。 



 
韦白 @ 2009-05-05 09:54

■中年

 

◇韦白

 

慢慢地,岁月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影影绰绰的行人、车辆。

漫无秩序的喧嚣。一个明确的方向

慢慢掩埋在越来越多的荆刺里。

尘埃满天。没有爱等在门口说:

“你好,请进。”

也没有恨,目标明确地从斜刺里

飞来一把匕首。只有麻木,

像钝刀子,砍在生活的棉花铺里。

 

我几乎看见一条预定的轨道,

把我笔直地驶向我的老年。我说:

“等等,再等等。或许

还有某种可能。”但我知道,前面

有几口池塘、几个转角、几许星光、

几声犬吠全已铺好,像一张完整的

施工图——冷漠、空洞、

错综复杂——而那双筹划它的手

切断了一切的可能性并早已离开。

 

2009-05-05



 
韦白 @ 2009-05-02 09:52

■我们也有权利去爱秋天

 

◆穆罕默德·达维什

◇韦白

 

我们也有权利去爱秋天最后的日子并询问小树林:

为一个新的秋天腾出了空间吗,我们可以像煤一样地躺下来吗?

像金子,秋天让它的树叶降了半旗。

只要我们从未摒弃过基本的天理

只要我们从未质问过我们的父亲,当他们从刀尖上逃遁时。

    或许诗歌和上帝之名就会怜悯我们!

我们有权利让美丽女人的夜晚感到温暖,并谈论

什么能缩短那夜晚,两位陌生人正等待着罗盘上的北极。

这是秋天。我们有权利去品尝秋天的芬芳

并向夜晚要求一个梦。

梦会不会像做梦者本身那样得病呢?呵,秋天。秋天。

一个人能诞生在断头台上吗?

我们也有权利按我们希望的那样死去。

也许地球可以在一片麦子里藏起它自己!



 
韦白 @ 2009-04-29 20:00

■事物令人惊讶的真实

 

◆费尔南多·佩索阿

◇韦白

 

事物令人惊讶的真实

是我每天的发现。

每件事物是它所是的东西,

很难向别人解释这令我多么快乐,

这令我多么满足。

 

走向完成的一切就是去存在。

 

我写了相当多的诗

我不怀疑我还会写得更多,

而这是我的每一首诗所说的本质,

而我所有的诗是不同的,

因为存在的每一个事物都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说出本质。

 

有时我开始凝望一块石块。

我没有开始考虑它是否存在。

我没有转移目标,把它称为我的姐妹。

我喜欢它因为它是一块石头,

我喜欢它因为它感觉虚无,

我喜欢它因为在任何方面它都与我没有关系。

 

另外的时候,我听见风在吹,

而我感到它仅仅为了听见风在吹,就值得来到这人世。

 

我不知道他人在读到这里时,会想些什么,

可我感觉那一定是对的,因为我对听见我说的人会想些什么

没有作任何的努力或者根本不了解,

因为我没有任何想法地去想它,

因为我依据我的文字说它的方式去说它。

 

我曾经被称为唯物主义诗人,

而它令我惊讶,因为我没有考虑

我可能会被称为别的什么。

我甚至不是一个诗人:我明白。

如果我写的东西有任何的价值,那价值也不是我的,

它属于我的诗。

所有这一切都与我的意愿无关。

 

1915117



 
韦白 @ 2009-04-29 19:52

◎乌有国的故事

 

◇韦白

 

■乌有国的故事:历史

 

在乌有国,你不能指望存在历史。如果有,

那也只是一堆

被反复篡改的资料,留在岁月的流水簿上。

它不取决于历史本身,

而完全取决于统治者的意志。它一会儿变换

一个花样,一会儿

又变一个,像魔术。你永远只能通过回声、

影子,来追踪

它业已歪曲的真实。而乌有国的“史学家们”

在令人争论的

安逸中,在乌有国的历史所需要的、幸福的

统一体中仰卧着,

不在乎作为总体的人民所曾遭受过的离奇的

苦难。比如,某个

黑色的纪念日。在历史的档案里,它已永远地

找不到了,它已蒸发,

像蒙蒙的水汽。而许多被迫咽下的事件,某些

“被自杀”的

原子一样微小、散在而愤懑的个人,几乎每天

都被时间扔来的

成吨的沙子所淹埋。最后,乌有国的历史,

像陈列于博物馆的

怪兽,皮肉散尽,所有的有机质已被吞噬,

只剩下一具空空

洞洞的骨骼,象征岁月那无法消化的总体轮廓。

而乌有国的人民对待它,

就像对待龙——一种为满足心理需要,并依据

幼稚园的智慧

而制造出来的,被尊敬又被耍弄的、不大真实

不可认真的东西。

 

2009-02-10

 

 

■乌有国的故事:最大的发明

 

乌有国里最大的发明:把所有的人

推入睡眠。让他们做梦,让他们发出同样的呓语,

让他们萎缩着、蒸发着、无目的地沸腾着。

时而呆若木鸡,时而躁动不安。

仿佛笼中的野兽,受制于外在的锁链与自身的愚昧。

 

久而久之,乌有国的人习惯了

呆在棺材一样密封的木头箱子

或铁箱子里。光秃秃的梦境。

一望无际的严寒。箱子锁着,没有出口,

没有可以渗入光线的小缝,没有人能够从内面打开。

 

夜带着一张无语的嘴走过。年复一年,

没有人在梦中醒来。没有人怀疑箱子只是暂时的。

他们在梦中虽然也挣扎,也骚动,

但他们的尖叫只是像鱼一样的尖叫。当残忍的

梦境结束他们,就像结束一群在云层上行走的蚂蚁。

 

2009-03-14

 

 

■乌有国的故事:天使

 

乌有国的天使们年龄很小,像刚刚从花树上

摘下的花尖。她们穿着带蕾丝花边的内裤,
乳房裸露于宽松的外套里。她们每个都有
一个编号、一个艺名。她们的手,熟练地剥下
客人的内衣,像剥一颗煮熟的蕃著。油或粉,
是她们表演的道具。她们的舌头,在客人的
身上游走,像细蛇,游于一片黄橙橙的沙地。
她们用欲望的下唇唱着歌。她们傻笑,或者

不好意思地去抚弄客人的私处。她们掌握了

无数可爱的小钥匙,来开启客人的快乐之门。

她们的翅膀高高地扬起,震颤,在客人的身上

掀起波浪,牵动着硕大而旋转的双乳——

肉体和金钱的假天平——然后,打开而又合上

粉色的花瓣……

 

当身体被用完。她们会带着满身的伤痕、疼痛

和不便明说的痼疾,回到乡下,或者躲藏于

城市的穷街陋巷中。没有了翅膀,没有了天使的

彩衣,和香喷喷的花朵。只有被咬成了锯齿状的

灵魂,慢慢腐烂在天边徐徐缝合的暮色里。

 

2009-03-05

 

 

■乌有国的故事:自焚者

                           

那是普通的一天。旗杆上没有风。

购物广场上,人们拥挤在一起,像越来越大的波浪,

升起,而又落下。广告牌上,那夸张的叫嚣

由于过时而无人阅读。

鼎沸的人声。灰尘。忽然,一辆车喷吐出火花,车里的人

自己把自己点燃了。衣服、头发、哆嗦的双手和嘴巴。

猛烈的叫声。浓烟。然后,是钢铁般的沉默。

 

那是普通的火光。渺小。微弱。很快

就扑灭了。那黑色的烟,升不上天空,也形不成雨滴,

它只形成一个小小的疤痕,像骨头撞在硬石上,又反弹

回来。它只是刀尖上的一滴血,或者,是一粒盐

颤抖在乌有国里一个响亮的伤口上。

 

2009-03-07

 

 

■乌有国的故事:突然,有一个

 

在乌有国,那些被打者不止一个,

在街道上,在拘留所,在每一块生存的土地上,

他们没有出声。他们把伤口捂住,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他们没有出声。他们习惯了不出声的喊叫。然后,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同样的羞辱,然后,他们习惯了

羞辱。然后,他们被动地歌唱,仿佛他们热爱歌唱。

然后,他们学会说谎,从清晨到傍晚,从工作间到自己的

卧室。直到有一天,他们再也分不清,哪是实话,

哪是谎言。他们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嘴巴,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耳朵……

 

突然,有一个人拿起了武器,他要索取自己的权利。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逮捕了,被关押了,被静静地

解决了。仿佛,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其实,

他的行为已无所谓好与坏,只是一种动物在放弃生命前的

最后一击。类似于一只去除了大脑的蟾蜍,

在死去之前,面对伤害性的刺激,依然表现出

一种强烈的搔爬反应:一种本能的、最低级的条件反射。

 

2008-11-28

 

 

■乌有国的故事:标准公民

 

进入乌有国,就像进入一个非时空的所在。

你必须运用你全部的想象来忘却你所有的梦想、

你全部的雄心,以及你身上残存的

对于人应该具有的情感所持有的执着。

你最好摒弃关于正义的所有正当的想法,

因为正义是乌有国的奢侈品,从来不对民众开放。

在乌有国,你不能与鲜花站在一起,

因为鲜花总是易脆,并总是最先被清除干净。

你不能与善站在一起,因为你照出了其他人的恶,

而这是不可饶恕的。

在乌有国,你不必说出你真实的想法,

因为没有人在乎,也没有用。

乌有国的人不信神,他们把神当成狗埋葬了。

但他们信乌有的菩萨,因为菩萨喜欢他们献上的

馒头、苹果和梨。在乌有国,你最好抛弃书,

书是你的负担,一种自找的烦恼,就像躯体,

源于你,又控制你。在乌有国,到处都走动着尸体,
你不必惊讶,因为尸体生来就会走路,

且只会走路,他们只是一些不被阴间、

也不被阳世接纳的无家的游魂。在乌有国,

你不能不理睬、也不能不学习的是猪——

阉割了的猪——你随处都可以碰到它们油亮的毛皮、

圆滚滚的肚子。它们不痛苦,并总能向你证实:

它们才是乌有国里最标准的公民。但一样被宰杀。

 

2008-12-09

 

 

■乌有国的故事:死去的孩子

小孩呼号着降临人世,哭声响亮,皮肤鲜红、
光滑。眼睛刚刚张开,还无法凝视一个
等候在那里的不祥的阴影。她的领悟力还那么稚嫩,
她不可能对这世界——
这个充满细菌和罪恶的世界——有任何真正的理解。
但我们理解,这是偶然,但也是必然,
并将一次次重演:一个还不懂得命运是什么的婴儿,
被突如其来的命运所窒息。而这与其说是命运,
还不如说是弥漫在这世界的、无处不在的混乱与罪恶。

她第一口吸进的空气,就是被污染了的空气,
她吐了出来。她第一次接触到的人——医生——
就是刽子手。她在痉挛、颤抖,像初生的蛾,
或蝶。她敏捷的心无论怎样跳动,也无法抵御
这人世吹来的第一阵冷风。她小小的烛光,晃了晃,
就熄灭了,短暂得来不及回味。她只让这世界
在她细小而虚弱的肩头逗留了一刻,就转身而去。
她是对的。她免除了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
我们日日夜夜都在进行的、无颜色的反抗与愤怒。

2009-03-14

 

 

■乌有国的故事:不在场

 

不停地,在煤矿,在车间,或者,在乌有国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在无辜地死去。

 

丧身在黑心矿主、个体业主和国家机器的

齿轮间。他们的手已冰冷地收缩在破旧衣服的皱褶里。

 

他们的尸体在潮湿发臭的污水中开始变形、

腐烂,然后是没有擦净的血迹,没有归位的肢体,

 

死者的相片。然后,总是死者家属的嚎哭

(一、二个面部的特写镜头),然后是嗷嗷待哺的孩子、

 

年迈的老人。各种各样的采访、分析、

追踪、统计数据和述评。而我们——作家或诗人,

 

不在场。我们无法描绘那种悲惨和骇人听闻的事实。

也无法描述那些受难者悲伤的形状。只有记者、警察

 

和法院的有关人员,掌握着第一手的材料,他们

分别给材料标记页码、存档、上锁。仿佛一切只是一个

 

编好的程序,或者,一条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

没有人真正被事故所唤醒,除了不在场的死者。而生者,

 

继续着他们麻木而愚蠢的生活。仿佛在乌有国,

人们已经主动地放弃了对社会的每一种关注。他们习惯了

 

落在头上的每一次打击,并习惯地默许了

乌有国还停在某个已在地球上消失了的、黑暗时代的中期。

 

2009-02-24

 

 

■乌有国的故事:黑

 

乌有国从来没有白昼。它的黑,

是那种你一旦染上了就无法清洗干净的黑,

是那种黑到骨头里的黑。像一团乌贼喷出的墨汁,

严严密密地涂满了每一片水域。

 

乌有国里的黑,是用鲜血染成的。

乌有国里每一次的争斗、杀戮,让百姓一次次

成为瑟瑟发颤的刍狗。他们没有武器,也被动地

交出了任何一种可以用来思考的思想。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摄像镜头

安装在每一个社区、每一个街道、每一个宾馆的房间

和火车车厢里。甚至,在火葬场的入口处,

死者也能感受到那窥视的目光,在火辣辣地烫在脸上。

 

乌有国里的黑是立体的。它通过网络、

电视、广播、书籍、红头文件、钱币、邮票、旗帜、

招贴画、香烟盒,来灌输或考察

每一个意识形态的神经末梢。

 

我不知道

那种黑是一种陈年的病痛,还是一种古老的发明。

在乌有国,黑似乎是本原性的,黑是一种基本的基因,

同时,也是一切事物的外在特征。

 

我不能准确地描述

乌有国的黑开始于何年,会在何年结束。黑是如何

一点一点地进入每一台社会的机器,如何生根、发芽,

如何把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

 

所有的人都能看见那些黑,

并成为旧黑的受害者

和新黑的制造者。但没有人会说黑,仿佛

乌有国的人都是重度色盲症患者。

 

乌有国的人喜欢编织哄骗孩子的童话。童话里

总是主子和奴才,主子总是狼外婆,先是假惺惺地

关心,然后,突然就把奴才吃掉了。而孩子们总是

拍手大笑,在他们没有被吃掉之前。

 

在未来的某天,我们来到乌有国。我们会惊讶于

它曾经的存在。我们可以摸到它的獠牙,它血腥的

内脏,我们可以打开它,取出那些被历史磨圆的骷髅,

并清点它的黑,在阳光下,在青草上。

 

2008-12-06